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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邀作品——戴鈴鐺的女人(小說)
來源: | 作者:yuntiangecha | 發布時間: 2144天前 | 4443 次瀏覽 | 分享到:

 

 

夜晚、廊橋、旗袍、風鈴、山野……激化靈感,啟動

意象,構成關系,派生故事,小說最終與云天閣有關

 

有一天,老K幫友人整理橋志的時候,突然在郵箱里發現一篇奇怪的來稿,稿件不是所征范圍的詩詞、橋聯、橋賦,而是一篇地道的虛構小說,標題叫作:戴鈴鐺的女人。開始老K以為是一篇錯投的文稿,細查IP地址、收信人主題詞均準確無誤,內容與此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故事涉及新舊兩座風雨橋,呈現的風情民俗也是本地韻味,故事在濃厚的宿命色彩籠罩下展開悲情敘述,時間跨度二十年,敘述從二十年前老風雨橋一個風雨飄搖的夜晚開始,至云天閣“相聚明月樓·中秋音樂晚會”戛然而止。

這篇署名舒高的小說沒有留下通訊地址與聯系電話,想必是有意為之,老K曾數度發郵件詢問亦無回音。

舒高選擇了以消失的方式存在。

K連夜看完小說,第二天把稿子交給橋志主編應生先生,應生先生讀完并不驚訝,卻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突然約老K上云天閣喝茶。老K后來覺得當晚與應生先生的密談正是故事背景的補充,想必這個于老K陌生的舒高,應生先生是熟悉的,老K問及舒高的聯系方式,應生先生顧左右而言他,面對老K笑得諱莫如深,然后又用自言自語的方式暗示了老K,我不知道這個舒高究竟是誰,只知道故事的主人公是誰,但我又并不知道他們突然失蹤的原因,他們是不辭而別的,有人說是去了西北的某個偏僻小鎮。

《戴鈴鐺的女人》正文/舒高

風鈴搖落的故事

200968日傍晚,我領著一個故事與風雨橋無關的電影劇組去一偏僻地方拍夜戲。我不是劇組的人,只是充當劇組的向導。我領著一群花花綠綠向偏僻山鄉進發,后面跟著一個80后矮礅礅胖導演,感覺如鬼子進村。穿過那些曲里拐彎的山旯旮,我們終于在一株亭亭如蓋的巨樟下找到了那座風雨橋,我的任務就完成了。那部電影之所以要拍殘缺的風雨橋,只是把它作為一個故事發生在江南水系深山蠻地的標簽,并非探尋風雨橋的文化含義。

黃昏的風雨橋在夕陽余暉映照下宛如沉靜的金龍橫臥黛色兩岸。

我在昏暗莫辨的夜色中溶入了風雨橋撲朔迷離的歷史。

山里的時間  同治《安化縣志》載,此橋是用一根雷電擊倒的巨樹就地架設的,橋廊殘破頹廢,橋頭無匾無聯,名遇仙橋。

遇仙橋位于辰山村水口山,東西橫跨辰溪之上,橋頭北望,山勢陡峭,辰溪飛瀑流湍,一泄十里至中砥。而橋之南,地勢開闊平坦,良田沃土,溪水潺潺。有辰山、福利等幾個村莊散布在這大山腹地。

辰溪中多花崗巖巨石,溪窄谷深,在兩岸巨石上略作修整即成橋臺,取巨木橫臥其上則為梁。橋僅五廂,長14米,廊寬3·5米,走道寬2·3米。海拔1326米,為本地修造的海拔最高的風雨橋。

遇仙橋有兩廂建在東西兩岸,兩廂既無重檐,也無橋廊柵欄和走道,只作為南北道路的歇亭,故橋廊僅三廂,長7·5米。溪水兩岸各有巨石向溪中延伸,開口處僅約5米,巨石穩于泰山,不必另砌橋臺,橋梁跨度也就5米左右,故遇仙橋是本地現存唯一不需要橋臺的風雨橋。

橋的主梁上雕刻“中華黃帝紀元四千六百一十四年一月九日立”。黃帝紀元法為清朝末年革命派提出,黃帝紀元當時在全國各地采用互不相同,按流行最廣的中國同盟會機關報《民報》所采用的黃帝即位為元年的紀元法推算,黃帝紀元四千六百一十四年一月應該是民國五年三月(1916年3月),而中華民國成立時,黃帝紀元就被停用,全國統一采用中華民國紀元,黃帝紀元實際通行不到三個月。

奇怪的是停用五年三個月的黃帝紀元居然仍在這里使用?,F在我明白了,外面早已改朝換代,山里人卻依然戴著前朝的頂子。

一場古裝電影在靠山一隅開演。我坐在風雨橋另一頭的歇亭發呆,耳畔不時傳來半文半白的演員臺詞聲,溪水在橋下喁喁私語,因為無事可干,我干脆和衣在橋板上躺下了,眼睛緊盯著三角形廊橋拱頂,盯著盯著,臺詞遠去,溪水無聲,人就睡著了。山野里萬物生長的聲音宛如天籟,白發的山魈在蒙朧的山嵐里飄蕩。

夢中,起風了,風雨橋開始晃動起來,歇亭檐角的風鈴丁丁鐺鐺響起來,夢中的感覺是喪鐘為誰而鳴。忽有白狐疾如閃電于雕刻有黃帝紀元的巨梁上沿斑駁廊柱雪山飛狐一般飄下來,降落橋面舞蹈三圈,忽然人立化作一襲黃旗袍女人款款而來,渾身銀制環佩叮咚,于黝暗處幽光閃爍,女人生動嫵媚目光炯炯,一幅民國時期敵方臥底的女革命模樣。她定睛注視著我,嘴角現出譏嘲的笑紋,吵吵鬧鬧的拍什么爛戲?哦哦,我想坐起,她微展玉臂將我壓躺在橋板上,金黃旗袍叉開處白光森森隱隱無底,我三番五次仰身讓坐,都被她摁住了,她俯身而下,我一驚,這寬不足七寸的橋板怎容得兩人躺臥?沒關系男女不占地方,兩人竟然相擁而臥。雖然時已六月,但山野的夜晚仍是涼爽,黃旗袍下赤裸的大腿冰涼入骨,我順手將一雙潔白裸腿攬入懷中,黃旗袍女人大駭,嗔道不行不行不行,這不行,我們認識不過一瞬,就這樣……想必你也是個輕浮浪子。

風雨橋起源的傳說文本很多。有風水說,有鎮妖說,有降龍說,有愛情說。

杜輯傳說 相傳古時有苗瑤兩家世代隔溪而居,苗家姑娘與瑤家伢仔暗通消息戀愛了,那時湘中山地雨水特多,交通閉塞溪上無橋,每到洪水泛濫一片汪洋,他倆只能望洋興嘆,一個月夜,山野通明,溪流晃如白練,苗家姑娘思念瑤家男子如癡如狂,迷狂中苗家姑娘將那白練也似的溪流想象成了寬敞的高速公路,直奔對岸而來,瞬間被巨浪卷走……次日瑤家男子痛不欲生執意沿溪尋找,至隱蔽處遇一白發老者,問及原由,老者說姑娘已被惡龍卷走,后生立即潛入深潭暗洞尋殺惡龍,誓死奪回情人。自此每當洪水季節,兩岸村民就見溪中有黑白二龍翻騰打斗,整日白浪滔天。忽一日,村里來了白發老者告村民曰,須重金聘請能工巧匠于溪上架設“橋屋”,于橋墩石壁雕刻蜈蚣方能鎮住惡龍,老者說完飄然而逝。三天后風停雨住,天上忽見一群白鷺飄過,白鷺嘴含一支金黃絲茅從天而降,一道彩虹落于兩岸,瞬間化為一座遮風擋雨的風雨橋。

時近午夜,山野寂靜,萬籟無聲,我忽然隱隱聽到橋頭山蔭里有女人凄惶的呼喚——鈴兒啊……鈴兒……如母親呼喚遠歸的游子,聲音漸漸遠去。一覺醒來,天地黑如漆染,我翻身坐起,發現自己躺臥橋下一叢篷篷芭茅中,白狐飄然而逝,倏忽隱于橋頂巨梁之后。我沿風雨橋仔細一遍查看,空橋無人,亦無電影劇組,忽見橋頭斷了三根橋欄,露出黑洞洞缺口足可容身,伸頭缺口外,只見黑黝黝深淵濁浪翻滾令人目眩,我猛抬頭聽到喇叭狀灰黑鈴鐺孤伶伶懸于緣角迎風脆響。

出了橋頭歇亭朝山蔭縱深處走,眼前如電影銀幕次第展開幻象連綿。身子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那里不得動彈,腦際瞬間生出清晰故事新奇畫面:夜晚、廊橋、白狐、旗袍、山野、風鈴。

場景置換  以上意象是自然生成,理智告訴我,欲將自然零碎意象整合進行有效創作,故事生發場景就該置換到一處古老城鎮的市區中心,而非這樣的山野。

那是臨江的山城,風雨橋橫跨兩河分岔處,邊街順橋的兩頭延伸,消失于多年前的這條邊街是由吊腳樓與鋪面組成的,那時人煙稠密,商業繁榮,熱鬧非凡。

白天,橋上通常有很多流動商販與川流不息的人群。橋左右的擱板上很多手拉二胡的算命先生經年呆坐,先生們日復一日瞪著空空的眼睛行走于空空人世。

話說東風橋

故事是以一個小女孩的突然失蹤為契機,話還得從頭說起。

東風橋,取東風壓倒西風之意,東風一詞顯示了那個時代懼外排外的特征。

佇立橋頭叩響斑駁廊柱遙想百年滄桑風雨橋記載了長袍馬褂地痞流氓惡棍打手累累惡行販夫走卒夫子小偷三教九流穿梭往返拄棍持缽乞丐衣不遮體渾身顫抖瘦骨伶仃唉嘆命運不濟痛哭流泣祈求施舍一二銅錢或者剩菜殘羹黑狗子殺進紅軍殺出血流遍野尸體橫陳野狗狂吠牽出死者肚腸如春蠶吐絲蜘蛛結網四處牽掛蚊蠅亂飛嗡嗡云云船夫纖狗夜宿橋廊一雙洋襪子半塊洋堿二兩洋油討得橋箱濃妝艷抹女人一夜歡心一夜風流顛龍倒鳳天昏地暗私定終身暗結連理遙遙無期望一帆遠隱船夫纖狗終于葬身江濤一任癡心女人望斷天涯路唯有清風明月一江春水向東流一聲春雷震天響來了親人共產黨一唱雄雞天下白東方紅太陽升窮人翻身得解放新中國新時代反左反右鎮壓反革命煉鋼鐵大躍進超英趕美一年初見成效三年大見成效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十年解放全人類跨入天堂實現共產主義階級斗爭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七八年又來一次早請示晚匯報領袖副統帥供于神龕仰頭敬祝萬壽無疆身體健康路過橋頭紅袖箍紅領章紅帽徽一顆紅星頭上戴革命紅旗掛兩邊欲從此橋過背上語錄來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頭萬緒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今后我們的隊伍里不管死了誰不管是炊事員是戰士我們都要給他送葬開追悼會這要成為一個制度這個方法也要介紹到老百姓那里去村上的人死了開個追悼會用這樣的方法寄托我們的哀思使廣大人民團結起來反動派你不打他就不倒就和掃地一樣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誰不革命就砸爛誰的狗頭甚荒唐你方唱罷我登場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我覺得用意識流方式,并采用似曾相識的文字敘述風雨橋的風云變幻,才能達到確切精準的效果。這種敘述信息密集,節約閱讀時間又節省紙張。而且只要劃定敘述起點和終點,順著意識的河流飄蕩行文就不會跑題,我還固執的認為只有用這種方式才能完美呈現潛意識里如煙往事的真實感覺。

當革命偃旗息鼓斗爭風流云散而東風橋還未恢復鎮東橋名稱的時候,劉先生及夫人拉著四歲的女兒劉鈴兒進駐了這座風雨橋謀食。

兒時我和熊云經常到橋上玩耍,一呆就是大半天,甚至上學時也是一早一晚在橋上逗留,風雨橋是我們童年的搖籃,是我們的諾亞方舟,但稍后我將敘述的一系列故事說明這里并非天堂。

我這里先敘述多年后在上海發生的一段短暫而令人匪異所思的經歷,隨后敘述風雨橋上發生的故事。

穿黃旗袍的女人

上海世博會開館不久,我作為黑茶專家,受命擔任聯合國館萬兩黑磚茶屏的權威解說。一天館里來了一個穿黃旗袍戴一串細碎銀制鈴鐺的高挑女孩,女孩氣質高貴,皮膚白凈,風度優雅,純正的北方口音。她剛入館門,我便一怔,那女孩儼如遇仙橋所夢女郎。

直到夜晚,游客紛紛散去,可黃旗袍女孩還獨自在萬兩黑磚茶屏前徘徊,直到閉館她都渾然不覺,癡癡地圍著那塊巨幅茶屏轉來轉去,看完正面的《桃花源記》,又轉到背面看江南水鄉標志性圖案——廊橋,就這么反反復復,神情仔細而專注,直到空蕩蕩的大廳里只剩她一人。我只好走近她,輕聲說,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幫忙嗎?她這才恍然大悟從夢中醒來,哦,對不起,我忘了閉館時間。然后轉身出了大廳。想不到第二天她又來了,仍然專注于那塊巨大黑幽幽茶屏,在她的世界里其他一切都不存在。

黃旗袍女人這種對黑茶屏的過份關注引起了我的極大興趣,我感覺到在一些熟視無睹的平常事物里,往往隱藏著鮮為人知的待解密碼。我預感到女孩與茶屏之間一定有著某種神秘的聯系,或者說某個隱蔽的細節喚醒了她的潛在記憶。

我告訴她這塊茶屏是我們家鄉生產的,隨后我小心翼翼地向她提議,有機會我給她講講黑茶與風雨橋。

她說她叫藝佳。

晚上在我回寓所的路上,突然被一個細微的聲音叫住了,先生,請借一步說話。我嚇了一跳,感到很奇怪,上海我舉目無親,也沒招誰惹誰,這么晚了誰會來找我呢。這時只見一個長發女孩從黑黝黝花園樹影里飄過來,半晌我才看清楚,是藝佳,她已經換下了白天的黃旗袍,眼前的藝佳又是另一幅模樣了,她身著淺綠色掩地長裙,靜夜里看去幽靈一般。她走近我的時候忽然猶豫了一下,那哀怨的目光仿佛穿越時空,照亮了記憶的塵埃。我想說見到你很高興,我對你有似曾相識之感,話到嘴邊又突然想到此話并無新意,只不過是模仿了所有男人見到美女都會恭維的套話。我不愿在女人眼中顯得輕浮,我擔心那樣會嚇跑別人,說不定她還是我的一個潛在客商呢。

我們坐在花園水池旁的假山石上聊起來。

奇怪的是,那晚整晚我人都浮在恍惚之中,更詭異的是,我不知道她是怎么進入我的寓所房間的,又為何我倆竟在那張小床上并排躺了整整一夜,我不記得我們做了什么,我只記得我很少說話,整晚都在聽她講故事。

很多年前的一個晚上,有個外省女人摟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在西北偏僻縣城的一條街道上驚惶失措地四處奔走,后來那個女人把小女孩放進了一張寬闊的門戶里,走出大街以后,那女人又不放心似的返回來摟著小女孩放到一個窄小的門戶里。天空懸著一輪碩大的明月,寂靜的天地間一片銀白,女人站了一會兒,直到聽見遠處響起了腳步聲才轉身離去。這時一個挑著兩只木籠,手扣銅制響板的年輕銅匠回家來,猛見門坎上撂著個棉襖包裹,嚇了一跳,小銅匠小心翼翼掀開棉襖,是一個熟睡中的小女孩。小銅匠抱起女孩在街上東奔西走找了一陣,街頭空無一人,只好抱回家中。小銅匠準備給小女孩打雞蛋吃的時候,才發現小女孩并不是睡著了,而是滿臉菜色暈過去了,這可把他嚇壞了。小銅匠父母早亡,家在偏遠的山村,挑一幅銅匠擔子很早就外來謀生了,租住在這城郊的土坯房子里孤身一人艱難度日,他十分害怕這個天下掉下來的小女孩死去。半夜里抱著孩子去大街上找醫院,等到孩子搶救過來已是第二天早晨,他便安頓小孩住了醫院回家熬粥燒菜,忙碌了個把月,小女孩保住了命,且恢復得不錯,可小銅匠的錢也花了不少,一個月以后接女孩出院時,如何安置小女孩成了小銅匠天大的難題,白天他要挑著擔子搖著銅響板沿街找事做,小女孩卻也乖巧,整天巴巴地跟在小銅匠身后跑,后來風里來雨里去的,覺得也不是事。他想把小女孩送走,找民政部門,找福利院都是搖頭擺手,縣城里富裕家庭沒孩子的不難找,也有人想領養,一聽是個女孩,又懷疑小銅匠是騙子……送了幾個月,這小女孩就是送不出去,他只好帶著。說來容易做到卻難,一張嘴一下子變成兩張嘴,吃穿拉撒都跟著來了,好在女孩靈巧白天勃子上掛著串小鈴鐺為小銅匠招攬生意,雨天就呆在家里不出門,煮好飯坐在門坎邊巴巴地等著小銅匠從小巷深處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不久,小銅匠便帶著一套自制的銀酒壺送給了鄰近一所小學的校長,把不到五歲的小女孩放到該校上了一年級。一個學期后小銅匠也感到輕松了。沒想到次年冬天小女孩又病了一場,花掉了小銅匠所有的積蓄,加上小孩子讀書生活費用,小銅匠經濟開始緊張了。無奈之下,他只好對小女孩說,我也算對得住你了,養了你兩年治了兩次病,送你讀書,給你買新衣服,如今你可以去找你的家人了,可小女孩不知道自己的家人在哪里,只模糊的記得,自己又坐汽車又坐火車,來自遙遠的地方,而且她對這段旅程十分恐懼,擔心再次被人遺棄,決心永遠守住這個秘密。小女孩對小銅匠說,不知道家在哪里,也不知道家人是誰。小銅匠說,那你自己找一個地方去吧,和我一起兩個人都只得餓死!小女孩也知道自己夠麻煩小銅匠了,便眼淚汪汪地離開了,在大街上迷迷茫茫地飄走。

走了一天也哭了一天,晚上她鉆進一個橋洞稻草堆里睡著了,半夜里卻迷迷糊糊地被一個老乞丐趕出了橋洞,罵她小兔崽子竟敢來搶他的地盤。這時小銅匠找來了,又只好流著淚把她背回家。從此女孩改口叫小銅匠爸爸,小銅匠姓李,給小女孩取名叫李梅芳。

小銅匠曾經和鎮上畜牧站姑娘有過一次短暫的戀愛,那姑娘倒不說他家境不好。只說小銅匠整天搖著個銅響板沿街跑象乞丐一樣沒有前途,來往一年便涼了。

開始兩年給小銅匠介紹對象的比較多,大都是鎮上一些守小攤小販的,偶爾也有一些條件好也說小銅匠聰明的,但最終嫌他帶著一個不明不白的女孩子而告吹。

李梅芳讀到四年級時,開始懂事了,凡別人給爸爸介紹對象時,她便想辦法躲開,使那些女朋友感覺不到她的存在,可小銅匠有個女兒已經不是什么秘密了,最后再也沒人上門了,小銅匠的師傅著急了,給徒弟在鄉下地毯似排查,見了幾個姑娘也沒大意見,讀五年級的梅芳倒不滿意了,她覺得委屈了爸爸,一來二去的把小銅匠弄得灰了心,他對女孩說,梅芳,我們去鄉下老家吧,找個鄉下女人過日子靠得住。

不久小銅匠帶著李梅芳到了一個更偏僻的小鎮,那個鎮叫羊閣,名符其實的小街,雖然只有幾百千把人,但在這里小銅匠傳統的銅銀器制作技藝似乎比城里受歡迎,生意慢慢好起來,洗衣做飯的事兒也歸梅芳了。因為小銅匠在市場買菜買米從不和人斤斤計較,一個賣菜的姑娘便對他產生了好感,慢慢便愿意和他戀愛了。小銅匠也把從城里帶回了個女孩子的事告訴了她,星期天賣菜姑娘來他家吃飯,姑娘突然問,喂,你們家怎么就一張床啊,小銅匠愣愣地說床挺大的,夠睡兩個人。賣菜姑娘說,女孩子這么大該分床了。小銅匠這才覺得自己真蠢,犯了姑娘大忌,出門后給賣菜姑娘反復解釋,姑娘仍是一聲不吭走了,再也沒有回頭。

小銅匠想,我連個賣菜的都配不上了,就斷了這門心思。師傅說,干脆找一個有點缺陷的,那種姑娘會疼人。

李梅芳聽了卻堅決反對,李梅芳說,等我長大了,讀完書就嫁給你。

瞎說,我是你爸爸,這不叫亂倫么,我也多少讀過幾句書知道禮儀廉恥的。他趕忙和梅芳分床。一年后李梅芳去鄉中學念書了。

有一次放晚學李梅芳沿山間回家的小路邊發現溪溝里長得青青綠綠的野芹菜,她很高興,爸爸極愛吃野芹菜,說初入口味道有點澀,細嚼那種清香,和那特殊醇厚的汁漿稠滿嗓子,連鼻孔里都滑動著香氣,那是真正的山村野味。她去渠邊采了一大把野芹菜,可在上坡時被蛇咬了一口,幸虧被一耕田老漢看見,把她送回來,爸爸給她找了郎中治療,土方法,腳好得慢,誤了三天讀書,爸爸不能等了,每天背著梅芳去上學,傍晚又去鄉中學接她回來,每天來來回回的要走好幾十里,其中還要翻一個山頂,山間小路又陡又滑,有次晚間光線暗了小銅匠一腳踩空兩人一齊翻倒在水溝里,他只問梅芳的腳傷了沒有,自己一臉一身給剌玫瑰劃出道道血痕都不知道。

梅芳讀初二那年,長年風雨中行走和銅、銀、錫器皿制作,小銅匠得了風濕病和矽肺病,先是右腳冰涼酸痛,夜晚梅芳便抱著爸爸的腿睡覺,后來左腿也不行了,得靠拐杖走路,不能挑著擔子搖著銅響板走村串戶了,只好等人上門做生意。到了假期李梅芳便硬拖著爸爸去縣醫院住院治療,路是能走了,可要堅持理療,花錢買了儀器,弄得他還要借錢買藥。小銅匠身體不好便放松了對梅芳的管教,初中畢業居然沒有考上高中。后來得知梅芳讀初三時就經常沒去上課,老師還以為她要照顧爸爸上醫院呢。小銅匠聽到這個消息十分生氣,連夜審問,梅芳只好說她去打工了,把借人的錢給還了。

問她干什么活兒,掙那么多錢,梅芳支支吾吾死活不肯說,后來爸爸打聽到梅芳是在鎮上或者縣里舞廳做招待,有時還去做伴舞女郎。他說,梅芳,你要是不去上高中,你就再不要跟著我了,梅芳一氣之下去了省城。

聽著藝佳緩慢的敘述,我感覺到,黑暗不絕如縷地聚攏,使人有一種想伸手從無邊黑暗中擠出點光亮來的沖動,我突然想到如果給黑暗一個燃點,讓黑暗之火熊熊燃燒,能否燒遍有黑暗的地方,就讓這憤怒的黑色火焰燒毀這有限的光明。我在黑暗中沒動,藝佳也沒動似乎在等待什么。我傻乎乎地問藝佳,故事就這樣完了?后來呢?藝佳說,沒有啦,后來的故事還沒有發生,你不是說故事是欲望的誘惑,故事是編撰者的虛構嗎。不過我得告訴你,這不是你說的那種故事,這是我們鄉下屢見不鮮的真事,故事還沒完呢,連我也不知道結果會怎么樣。

作為時下通俗小說這真是一個好故事,如果說這個故事還在進行中,那證明生活是超越故事的,文學無法追上真實的腳步,因而生活是文學的源泉。但反過來看也成立,當下生活正在模仿早已過時的苦難文學,我們的真實生活正在重復發達國家曾經的苦難,與西方后工業時代生活驚人的一致。我在自言自語地辯證自己的內心。竟沒有發覺藝佳已經走了。我不知道她什么時候走的,此后我和她再也沒有見面。

很久以后,我才收到藝佳的一封電子郵件,是那晚她講述的故事續集,故事仍然是通俗文學的走向。

李梅芳去省城打工,她什么事情都做過,保姆,餐館,美容院洗腳洗頭,賣蔬菜,掃大街。最后梅芳發現自己還是適合夜總會,她覺得在那種燈光下,那種醇酒的迷幻,那種夢幻似的聲音都能使人短暫地忘記過去現在與將來。梅芳在夜總會偶然認識一個年輕的款爺,有錢的白馬王子是少女最厲害的殺手,梅芳投入他的懷抱繼而有了一個少女的墮落,甚至都沒什么細節,款爺給梅芳單獨包了一間房子,他們一度極盡歡樂。某上午梅芳正在睡覺的時候被門鈴驚醒,打開門是小銅匠來了,要梅芳一同和他回鄉下去,可梅芳離不開那個款爺的生活,小銅匠沒有責怪梅芳,無奈地回去了,梅芳送他去車站,小銅匠無奈地拍著她的頭說,梅芳,你過得好我也就放心了。如果城里過不下去了,什么時候回鄉下我都等著你。梅芳那時真覺得他就是她的親生父親,望著小銅匠的一臉苦難,梅芳心里痛苦極了。她知道今生今世是無法報答他的。

梅芳突然又覺得應該把她的身子交給小銅匠,這也自然,從小他就給梅芳洗澡,看著她長大,長大了也和他睡一起,甚至她身體成熟了也沒有格外地回避他??擅贩加X得現在身子已經骯臟,不能玷污他。她眼巴巴望著他的小銅匠父親的背影遠去,后來梅芳每月都寄錢回家,她把城里掙的錢都寄回去。

這次見面使梅芳不安了,每當夜里從惡夢中大汗淋漓地醒來,梅芳就會流淚,就會聽到小銅匠打著銅響板沿街叫喊的聲音,就會想起縣城郊區土坯房子的潮濕與腐朽。都市的夜晚從來沒有黑暗過,總讓光明占據,日子久了,她覺得那種不透徹的光明把思維都撕碎搗亂了,如尖利的爪牙一下抓住她把恐怖嚴酷地擠壓進她的內心。梅芳從此無法在半夜入睡,想盡各種辦法也進入不了黑暗,怎么安慰自己都不行,在床上把身體拉直,或者縮成小貓,有時裸體如死尸,有時干脆起床濃妝艷抹,這一切都沒用,她找不到一個她認為黑暗安靜的地方了,那種光明如利劍永無休止地追殺她,如老貓在屋里的每個磚瓦縫里追逐老鼠一樣,老鼠還可以躲進小土洞里,她覺得自己連老鼠也不如,那些漫長的夜晚只有她一個人成為自己的主角。

時間裹著生活不分青紅皂白地流走,把那些精彩的細節藏在垃圾里,浮在水面幻化成了五光十色的泡沫,剌激著人們各種各樣的幻想和欲望,將真實的生活帶向那遙遠的地方。

和所有通俗故事一樣,梅芳將身體賣給那年輕的款爺,開始一年他們天天極樂,夜夜交歡,第二年她就獨守空房了,但其他一切都滿足她,第三年梅芳就被破麻袋似的擲于路旁。平心而論,這已經十分不容易了,能堅持百日以上纏綿又能跟她做透這筆買賣,她也沒什么可說的。這倒讓她突然明白了。一個人應該呆在她應該呆的地方。她應該回去,用手頭的錢在羊閣開一家小店,和爸爸一起過日子,那樣的生活才是平靜幸福的生活。

梅芳在城里又掙了一段時間的錢,買了許多東西興沖沖地返回羊閣,兩年多后再見這小小村鎮,一切都讓人舒服,但當她進入那棟熟悉的小屋時她呆住了。

小銅匠爸爸已經癱瘓在床,下肢完全麻木了。梅芳回家爸爸很高興,當梅芳責問他為什么不去治病,生活過得亂七八糟的,我寄回的錢你怎么不知道用呢。

這時爸爸才告訴她,曾有一男一女經常來找他的麻煩,逼他交出女兒,每來一次爸爸都得給他們錢,后來小銅匠沒錢了,他們便揚言要去省城找她,爸爸求他們別去打擾她,把自己的最后一點存款也給了他們,靠好心人施舍過著日子。到派出所報了幾次案也杳無音訊,說是清官難斷家務事,居然讓那兩個人販子長期逍遙法外。

這個世界是如此嚴酷,李梅芳還能說什么呢,她帶著爸爸到縣里治病,那風濕病還好治,可他的矽肺病已到晚期,無藥可救,爸爸也明白了,他不忍心看著她奔忙,就對她說,梅芳,你去你該去的地方,你還年輕,不必管我,我在羊閣土生土長,會有人照顧我的,你守著我,還會有人找你麻煩的,你走吧,我聽郎中說,中草藥治這種病很有效的,我會慢慢治慢慢養,也不要再給我寄錢回,賺的錢自己存著,有時間給我寫寫信就足夠了。

李梅芳無奈就去了上海。她想賺足夠的錢和父親遠走他鄉。

又過了些日子,我突然接到藝佳的電話,她說我爸爸已經去世。我趕忙問她,你現在在哪里。她說我在一家醫院,我也不想活了,跟爸爸走算了。

喂喂,你千萬別干傻事啊。我一緊張便笨拙得只能干喊,讓她來我這兒。

她說,這也許是我給你的第一個電話也是最后一個電話,我恨你又愛你,我真的恨你。我倆此生只能僅有一次性愛,我還以為那次做愛能有個孩子,幸好沒有,我也沒牽掛了,你給我的郵件昨晚全部刪除,我現在就穿著你給我的那件睡衣,我死了還要罵你,是你讓我欲活不能欲死不得。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風雨橋的故事啊。

聽了藝佳的話,我百思不得其解,想想又似乎什么都明白了,我感覺到了我與她之間的危機,意識到藝佳對我隱瞞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不等我開口,藝佳就掛了電話,我再打過去已關機。

我趕忙給她久已沒上的QQ發了緊急郵件,叫她千萬別做傻事。但我知道這女孩性烈如火,這個郵件可能是馬后炮了。

我只能靜靜地等著一個死亡的消息。

續話說東風橋

我與熊云是東風完小的同班同學,又都家住邊街,早出晚歸的總在一起,有時玩得晚了我就在熊云家小店二樓的臨街小擱樓上搭塊舊黑板睡覺。

在沒修新街與沿江大道之前,東風橋是沿河的,架在柳溪與資江交匯處,那些吊腳樓與鋪面構成的窄窄邊街向橋的東西兩頭沿資水北岸自然延伸。橋的東頭有一堆黑鴉鴉木壁青瓦的大木屋,后來被一場莫名其妙的大火化為灰燼,留下一塊火燒坪。西頭有一座常年唱劉??抽缘募t旗劇院,再拐過去就是人煙稠密的邊街了,邊街那時還很熱鬧,頗有市井氣象,屋擠屋,椽搭椽,中間一條青石鋪就的下水道,青石板由地漏與下水道相通,晴天斜斜的一線天光射來,整個街巷給人一種透視效果,雨天滿巷里雨霧飄浮迷離蒙朧。一路走過是皮匠袁家,鐵匠毛家,瓦匠張家,再過去就是李拐子,劉痞子與我家,我家對門上首隔壁便是賣香燭紙馬花圈祭帳壽衣壽鞋及糖果之類的雜貨鋪熊家。街道上常年有販夫走卒,三教九流赤膊游蕩。后來那種熱鬧繁華隨著新街動工漸次衰落,伢子們北上,女孩子南下,昔日的繁華煙消云散。

每日一早我與熊云從煙霧騰騰的青石板街上浮出來,穿過東風橋,再走半里許去東風完小讀書。

早先東風橋宛如一座浮城,柳溪兩岸楊柳依依,溪流蜿延,魚翔淺底,人在橋上走動儼然浮在遠古洪荒的諾亞方舟里。

我對童年的記憶總是停留在和熊云一起于薄霧籠罩的浮城上留連的那段。

當年的東風橋不僅是一座浮城,還是一座音樂之城,整日里二胡悠揚,洞簫幽怨,蘆笛溫宛,琴聲悠悠里,抽牌算命,看生辰八字,擇吉日良辰,選日子看風水,先生們就這樣開始了一天的忙碌。先生們原來只有白天來這里辦公,夜晚撤離,那時人們正從革命時期進入迷茫時代,人人懷著告別革命胸懷憧憬,似乎新的生活時刻需要先生們指明前進的方向,生意頓時火爆起來。以至于競爭逐漸進入白熱化,先是個別先生為了生存競爭夜宿廊橋,慢慢開始陸續到位,再后來大家瓜分地盤,土改瓜分地主浮財一樣甚至動了手腳,劉先生一家就是這個時候入住的。

起先劉先生一家早出晚歸,白天來橋上辦公,夜晚回家,他是一個極愛清靜的人,更不喜歡靜夜里吵吵鬧鬧。他家在對河沿麻溪而上四五里,是一個小山村。村前一株畸形紅楓,秋日里滿樹火紅,紅映映如村頭飄揚的旗幟。

劉先生是一個方便人。所謂方便人就是什么都會。除看相算命外,還懂許多民間秘方,狗啃蛇咬,箍毒止血,中煞驅鬼,打卡水治刀傷無所不能,所以在村里頗占人緣。

劉鈴兒棍子一頭牽著劉夫人劉夫人棍子一頭又牽著劉先生,劉先生肩扛條凳,真是魚貫而入。劉先生一家的早出晚歸是村頭的一道風景。

故事回到東風橋第八與第九根廊柱之間。

這個橋箱寬一米二,長二米一,橋箱四面由方木框成,臨水一面隔著楮木欄桿,格寬五寸許。每日里劉先生與劉夫人就坐在自帶的三尺板凳上,擔心板凳被偷走就在凳腳上拴條鐵鏈鎖在廊柱上。劉先生的早課自然是手拉胡琴,瞪著空洞的眼睛注視著橋上往來行人,劉夫人緊捏著那手烏光锃亮的紙牌緊挨先生坐著。劉鈴兒就綣在背后被褥里望江水,將個小臉蛋在欄桿上擠得扁扁,看得入神,河上白鷺飄飛,水中魚蝦嬉戲。劉鈴兒奶聲奶氣問劉先生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小魚吃什么,小蝦吃什么,白鷺怎么能浮在空中。劉夫人就一遍遍唱歌似的念叨:大魚吃小魚小魚吃泥鰍泥鰍吃蝦米蝦米吃泥巴,最后是白鷺吃大魚……世上生物就是一物降一物。劉先生就補充,命里只有三合米,走遍天涯不滿升,人和生物都有自己的命運和克星……有人生來騎馬,有人牽馬,有人睡席夢思,我們睡橋板,木匠屋里無凳坐,裁縫師傅沒衣穿,瓦匠總遭連夜雨,算命歸來喪黃泉!人都是命,命運天注定啊。然后一曲“二泉映月”,將人生的憂愁苦難一古腦兒稀釋在美妙的胡琴旋律里。

聽琴聲悠悠

是何人在黃昏后

身背著琵琶沿街走

陣陣秋風

吹動著他的青衫袖

淡淡的月光

石板路上人影瘦

步履搖搖出巷口

輾轉又上小橋頭

縱然人似黃鶴

一坯凈土惠山丘哦

此情綿綿不休

天涯芳草知音有

你的琴聲還伴著泉水流

沒事的時候劉夫人就牽著劉鈴兒,劉鈴兒手里捏著幾張毛票,說是去熊家鋪子里“打牙祭”,母女身影就朝邊街夕陽斜過去了。

娘倆剛走就有人來劉先生處抽牌了,問財富的,算命運的,測婚姻的,圍起一圈人,這時兩個小鬼頭從大人襠下鉆入,尖聲銳叫,一個問今天語文考多少分,一個要測數學考多少分。劉先生就知道又是我和熊云兩個鬼崽仔來添亂了,立即從上衣口袋里掏出早準備好的酸棗子塞進兩張小嘴巴,順口夸道:“熊家有兒會讀書,舒高立志不服輸,熊云長安招駙馬,舒高洛陽去著書。”雖然我們聽不懂,但也覺得是好話,聽著舒服,就走了。

待到日落西山漫江沉碧,一家三口就收拾行李回家去。依舊是劉鈴兒牽頭,劉夫人中間,劉先生壓陣,三人魚貫過江去,不巧剛過江,沒走幾步,一場晚來了暴雨從山那邊烏鴉鴉鋪天蓋地而來,一時間電閃雷鳴天昏地暗,伸手不見五指睹面看不清五官。三人忙擠進山邊的狩獵棚里躲避,那場暴雨來得迅猛,瓢潑大雨一直持續到次日黎明,一時間山洪暴發,麻溪水漲,漫山遍野黃流縱橫。待到第二天黃昏進村,群山環抱的美麗小山村早已是面貌全非了,再尋覓村后的黃泥小屋,已被山頂滑下的一塊巨石深深掩埋了,那巨石象隕石從天而降砸出個深深的泥潭,幸虧昨晚沒及時趕回家來,不然三口之家早被深深砸入地獄了。家沒了,向村長求援也無濟于事,村子本來不富裕,何況家家受災,誰也幫不了誰,無奈之下,村長只將民政救濟的兩床棉花被子默默遞到劉先生手里。劉先生接過被子,牽著娘倆,連夜返回了東風橋。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迅猛異常,席卷了整個長江以南,各地災情頻傳,沖毀房屋道路無數,無家可歸的人們四處流浪。人們從四面八方涌入橋廊,東風橋上哄哄鬧鬧,終日不寧,若不是劉先生搶占先機,恐怕已無落腳之地了。家沒有了。劉先生夜晚躺在冰涼的橋板上,低頭一江滔天洪水,舉頭滿天星月,說不盡辛酸苦辣,不禁流下淚來。

好在人的創傷愈合能力很強,生活很快恢復原狀。但這場災難給人們帶來的恐懼卻留在心里,人們總擔心類似的災難再度降臨,這使得劉先生抽牌算命的生意反而愈見紅火了。

機關算盡,災難最終卻降臨到自己頭上,通常是細節累加構成命運,而一個偶然的細節卻也能改變命運,這就叫天機不可泄露。

一個陽光燦爛的上午,一幫戴墨鏡紋身的流子來到橋上,他們忽然一陣風也似的蹭到劉先生隔壁的李半仙那箱算財運。開始李半仙聞到這群酒氣哄哄的混混不想理他們,無奈他們反復糾纏,黑老大見李半仙不理不睬便伸手強行從他手中隨手抽出一張牌來,一個小嘍羅一把搶過去吞吞吐吐念道:“忍字頭上一把刀,當心財運閃你腰,逢兇化吉洛陽走,貪得橫財把命交。”李半仙一聽嚇白了臉,知道壞事了,死活不肯解語,怔在那里,半晌作聲不得。黑老大猛然發了威,嚷道,老子今天特高興,都說你李瞎子算得靈,找你算算財運,哼,貪得橫財把命交?!你不哄老子高興也罷了,你個死瞎子怎么這般惡毒?!順手就給了李半仙一個應山響的耳光,把個李半仙一下扇倒在橋板上,隨即又提起李半仙一只腳,把個精瘦的李半仙提起半邊來就要往河里丟,你要我交命,我先把你扔河里喂魚去!頓時橋上亂了套,所有盲人聞聲趕來,一個個捏緊手中打狗棍,團團將這群混混圍了,那念牌的小嘍羅慌了神,撲嗵一聲跪在老大跟前,叩頭如雞啄米,口里吶吶有聲:小的該死小的該死!其余混混怕老大真鬧出人命不好收拾,趁機就把他架走了。整個風雨橋一時鬧哄哄,看熱鬧的,插科打諢的,順手牽羊的,嚷著要出錢參賽比武的,你方唱罷我登場,待人群漸漸散去,橋廊里靜下來,劉先生背后伸手一摸慌了神,劉鈴兒早不見了蹤影。

老倆口拄著棍子相攙著東西南北四處奔走,滿街呼號,尋遍大街小巷卻不見劉鈴兒身影,半夜卻在橋頭歇亭一堆破爛里才把劉鈴兒翻找出來,可憐小小劉鈴兒蜷縮在那里仍在渾身發抖。

遙遠的鈴聲

從此劉家夫婦心頭總是陰云籠罩,愁眉不展,劉先生掐指一算,抽出一簽來,請人廊燈下一看:

富貴榮華笑你癡

菱花空對雪澌澌

待到佳節元宵后

便是煙消火滅時

果然自己命中無后,當下大吃一驚。他瞞著那瞎老婆,一邊發呆唉氣,一邊尋求破解之策,然而查遍經書遍訪方家仍然無計可施。

不久橋上來了一群苗家姑娘,只見她們脖子上套的,身上披掛的,手上帶的,腳上箍的,一色的銀制品,一路走來悉悉索索叮鈴當啷銀光閃爍。劉先生一聽來了靈感,立即給劉鈴兒買了一身金黃色袖珍小旗袍,配上一套銀制首飾和細碎鈴鐺打扮起來,小人兒漂亮可人,清清爽爽,煞是可愛。然后將劉鈴兒拉到跟前反復囑咐,小鈴兒如果迷路找不到家了,你就說,我是風雨橋上的風鈴兒。劉鈴兒聰慧伶俐,連聲答應道:我是風雨橋上的風鈴兒,我是風雨橋上的風鈴兒!整日里小狗兒似的橋這頭跑到橋那頭,一路顯擺那滿身叮鈴鐺啷的鈴聲,邊跑邊唱:“叮鈴鐺,鐺鈴叮,我是風雨橋上的小風鈴……”惹得滿橋廊盲人羨慕不已,有事無事就愛將個劉鈴兒狗崽似的唆來喚去,劉鈴兒,過來,劉鈴兒這邊來,然后睜大眼睛豎起耳朵聽,享受那劉鈴兒搖出的一路脆響。

這黃旗袍鈴鐺小人兒不久就引起了我們的濃厚興趣,每日一早一晚都要逗劉鈴兒一陣,有時熊云在橋上呆得很晚很晚,直到父母找來扯著耳朵才肯回家。周末無課,熊云就來橋上纏著劉先生講陶澍訪江南,梅山女俠,扶漢陽九關十八鎖大戰王司徒。

生活的表面一切如常,而隱藏于生活中的危機總是如期而至,在一個平靜如水毫無特色的中秋圓月夜,劉鈴兒與劉先生去河堤上看孔明燈,突然一眨眼就不見了。這次是真丟了,不再是躲在橋頭歇亭垃圾堆里發抖了。后來發動親朋戚友尋遍全鎮無覓處,劉鈴兒永遠消失了。更加奇怪的是,當晚橋西頭忽然燃起一場莫名其妙的大火,大火直飚到半天云里,映紅了半座城染赤了一條江,嗶嗶剝剝直燒了大半夜,將黑鴉鴉一彎木屋燒了個精光,若不是忽然刮起一陣東南風,險些殃及了風雨橋。

劉鈴兒失蹤后不久,資江又突發一場秋洪,柳溪也跟著漲滿了,水幾乎平了橋梁,風雨橋晃搖搖如一葉汪洋中的孤舟,隨時都有垮塌的危險,防汛抗旱指揮部發出緊急撤離的通知,當當當當當,緊急撤離的銅鑼聲從橋頭一路響過來……

銅鑼敲得半夜橋箱里劉夫人突然驚起,以為聽到的是劉鈴兒鈴鐺聲,起身一路狂呼:“鈴兒回來了,鈴兒……啊——”不待劉先生反應過來,只聽撲嗵一聲,她猛然從橋頭缺口處一頭栽入了滾滾洪流。

經歷了這一系列慘劇,劉先生忽然犯了一種怪病,耳邊總是響起悶雷似的鈴鐺聲。每當夜深人靜,就有清晰的鈴鐺聲從遙遠天邊傳來,滴滴……叮咚,叮鈴鈴,叮鈴鈴鈴……他找過很多醫生,但都沒有根除耳畔這煩人鈴鐺聲,最后一個權威醫生診斷說,這是一種因剌激引起的神經性深度耳鳴,因為剌激太深,無藥可治,只能靠自己慢慢做心理調節。劉先生心想,我能自我調節找你干嘛。但后來他終于有悟,明白了,這種耳鳴源于心底對親人刻骨銘心的思念,這是佛祖的旨意,天使的啟示,從此他堅信,只要那鈴鐺聲還響在耳畔,劉鈴兒就一定活在這個世界上,只是暫時迷失了回家的路,這是佛祖的啟示。

說是這么說,那種鈴鐺聲引發的思念是痛徹心扉的,那是一種剌破心尖的痛苦,是一種斷腸的憂傷。

聽,微風又起了,橋梁晃動起來,溪流平靜而緩慢東逝,這樣的時候,清晰的鈴鐺聲就會在劉先生耳畔響起來:

滴鈴……叮叮……叮咚……叮鈴——當啷……那鈴聲來自遙遠的天邊,漸漸近了:

滴鈴鈴,滴鈴鈴鈴——隨后,鈴鐺聲急促起來,然后是叮鈴鈴……叮鈴鈴鈴……劉先生感覺到小小的劉鈴兒在橋板上咚咚咚朝他跑過來了,嬉笑著赴向他的懷中,就在劉先生剛要張開雙臂迎接的一剎那,劉鈴兒卻猛一轉身跑了:

滴鈴鈴,滴鈴鈴鈴——當啷……叮鈴……滴……鈴鐺聲音消失在風中,劉鈴兒的背影消失在天邊。

先生全身僵硬,身體仍然保持著前傾的姿勢,站不直,也坐不下,兩眼緊盯著那遙遠的虛空,人整個呆了,先生再也控制不住了,忽然直挺挺倒下去,倒在橋板上,繼而口吐白沫,半晌才發出一聲狼唳,隨即呼天搶地痛哭起來——風鈴兒啊,我的心肝啊……

等到悲痛過去,心如死灰,劉先生就如泥塑木雕一般端坐橋廊板凳上,反反復復拉起綿長的“江湖水”——

    奔流呀江河水,一去不回

一去不回的江河水

它帶著的我淚

帶著我的過去那

不羞提,不堪提,不想提

不能不提

不能再提

不能忘記

必須忘記的過去

那一去不回的過去

奔流呀我的眼淚

像那一去不回,一去不回的江河水

請帶著我的過去,一直流過去

像那一瀉千里

不停留,不回頭

不知不曉,不缺不少,不完不了

不斷不休,大江流

把我的眼淚帶走

讓我的過去

隨著那江河水

永遠的不回首

直拉到手指發顫,肝腸寸斷,直拉到行人淚水漣漣,紛紛將零錢叮叮咚咚丟進他跟前的破缽里。

與此同時,不幸也在熊云家里發生,父親熊大仁久治不愈,突然死了。從此丟下娘倆相依為命,小店仍然開著,雖然度日艱難,但母親堅持讓熊云上學。

父親的死,劉鈴兒的失蹤,使熊云很快成熟起來。只要放學他就早早地回家給母親看守店鋪,熊云在風雨橋呆的時間少了。后來他聽說劉先生瘋了,他不信,跑到橋頭一看頓時懵了。劉先生果然在橋上滿地打滾,痛哭失聲。熊云心里一揪,這不行,這樣下去劉先生肯定會死在橋上的,安頓好劉先生,熊云立即跑回家和母親商量,要把劉先生接到家里來住。唉,劉先生真是個苦命人,一開始母親怕鄰居笑話,后來經不住熊云軟磨硬泡,加之熊母也是個慈悲為懷的佛教徒,心一軟就同意了。首先劉先生執意不從,后來經不住熊云與母親三番五次到橋上接他。劉先生到了熊家不僅沒人笑話,熊母反而得到了大家的贊賞與同情,連店里的生意也日漸見好。往后的日子,他們親如一家,和諧相處。劉先生白天還在橋上坐班,晚上就教熊云研習古代道教巫教文化,熊云天生喜歡傳統文化與現代文藝,很快就和劉先生把江河水,春江花月夜,拉得動人心魄,聽他拉二胡,情感總是起起伏伏的,眼淚欲掉不掉,心都被他拉得一吊一吊的。熊云暗暗許下愿心,長大了一定將劉鈴兒找回來,要修建一座堅如堡壘的風雨橋,他要供養劉先生一輩子。

劉先生當年“熊云長安招駙馬,舒高洛陽去著書”的那句戲言,竟部份的應驗了,好象暗合了我們日后走向。熊云因父親早逝家境貧寒,高中畢業便輟學了,駙馬沒做成卻成了劉先生的干兒子,后來也是地方上一個頗有影響的鄉土詩人,人稱“橋頭詩人”,又因畫得一手好山水,就近進了一家建筑廣告裝飾公司任首席策劃。我考上一所農科大學,畢業回鄉在一家茶廠當了技術員,潛心于黑茶的研制與開發,寫了數十萬字的黑茶拙著。

后來我被茶廠派駐上海,幾經周折,我的黑茶專利產品進入上海世博會,世博會開幕后我又被任命為“茶仙子”總顧問兼安化黑茶駐上??偞?。

我是風雨橋上的風鈴兒

我來上海很長日子了,業務開展很順利,一天閑來無事,上網瀏覽,打開電腦,忽然發現那個消失已久的“黃旗袍女人”的QQ頭相在拼命閃爍,我欣喜若狂,立刻點開彈出一封郵件:“我是風雨橋上的風鈴兒”此前我雖然有某種預感,但當我往下讀時,心里仍然十分震驚,隱藏多日的謎底終于揭開了。

尊敬的舒總:請原諒我的無情,也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但我也知道此刻你不會吃驚,我已經從你那晚異樣的目光里知道你已經認出我了,因為我也認出了你?,F在我坦率地告訴你吧,我是藝佳,我是風雨橋上的劉鈴兒,我是李梅芳,她們都是我,我都是她們,我是她們我又都不是她們,我真不知道我是誰了。雖然我相信一見鐘情,我也的確非常愛你,但我不會嫁你,一開始我還真的沒有認出你,我一直不明白我那晚怎么一下子就愛上了你,現在我終于明白了——是因為你來自我生命的源頭,而我的生命之源是我終生的尋找,現在我終于找到了。謝謝你,感謝你那夜對我講述風雨橋的故事。也正因為你來自我生命的源頭,所以我又只能放棄你,你我相愛一場,希望你一輩子保守這個秘密,我會永遠記住你對我的愛。你對我講的那個故事令我十分悲傷,我從你口中得知,我母親雖然離世,但我爸爸還好好的活在世界上,我知道這要感謝熊云,熊云是我此生難以報答的恩人。我此刻才覺得欠熊云太多了,并且我為對熊云的不貞感到非常內疚。我要對他進行補償,我欠他太多太多了,而要補償他,我就只能放棄你,而且要求你一輩子保守我倆的秘密,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對你太殘忍,但我想不出其他辦法。舒高,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你會找到你的真愛,我為你祈禱,原諒我。記得我當時說,你的風雨橋故事真感人,可以寫一篇動人的小說或者拍一部感人的電影,我那是在竭力掩飾內心的不安與愧疚。這二十年里,我一直糾纏在兩難處境之中,一方面在四處尋找自己的家鄉自己的根,另一方面你也知道小銅匠在我生命中的位置,我想回家,我又害怕回家,我不能丟下爸爸(小銅匠)回家,現在他死了,我無牽無掛了,我會義無反顧奔赴我生命的源頭,我不日將啟程前往安化,親愛的舒高,告訴我,我真不知道如何面對我二十年來日思夜想的親人,我得做好充分準備 ,我要給他們一個驚喜,我想我會在一個特定的時間以一種特殊的方式與他們相認,希望你能為我保密。其實你的猜想是對的,我一直喜歡金黃色旗袍,身配細碎鈴鐺,我極力否認你的猜疑,是因為我知道你一旦認出了我,我就肯定會離開你,我當時還很猶豫?,F在我不得不告訴你,我決定離開你了,雖然你暫時會感覺痛苦,我想你會理解的。

二十年來我始終堅信,只要我的鈴鐺在遙遠的天邊響起,我的家人,我的父親就一定能聽到,只要聽到我的鈴鐺聲,他們就一定知道我還活在這個舉目無親的世界上。

愿你事業成功,一切順利,最后一次吻你!

你最后的藝佳

年月日

為了遵守諾言,我只能選擇沉默,我一直沒對熊云說起這件事,因為我知道他們遲早會相見的,我堅信。

中秋節晚上,云天閣大廳里張燈結彩,正舉辦一個“相聚明月樓·中秋音樂晚會”,準備接待一個重要客商。并且客商點名一個叫劉壽山的盲人音樂家表演二胡獨奏《春江花月夜》,此外還有精彩的茶藝表演,大家紛紛猜測,不知這個重要人物究竟是誰。音樂會正式開始時客人還沒到場,直待到年過七旬白發飄逸的劉壽山提著二胡出場時,全場突然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大家一回頭,只見云天閣老總李云先生領著一位身材窈窕身著掐腰得體渾身金光閃爍的黃旗袍姑娘從對面的茶室里出來,隨著她碎步蓮移,渾身響起細碎的鈴鐺聲,劉壽山身子一震,他隱約聽到了那種清晰而久違了的聲音,側耳靜聽了一會,懷疑是錯覺,不敢貿然造次,只好掬躬致敬,然后慢慢端坐在古色古香的木椅上,牽動二胡邊拉邊唱,一曲清麗婉轉的《春江花月夜》在大廳里響起——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指還來。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昨夜閑潭照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照月復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鳧鳧余音在寂靜的大廳里久久回蕩,李云先生示意蔣穩巖先生將劉壽山攙到隔壁茶室休息,隨后起身陪同那黃旗袍女郎進入了那間茶室,剛到門口,劉壽山敏捷地轉過身來,一直面對門口端坐的熊云一見,隨即驚得立起身來,黃旗袍女郎一步跨進門去,一頭跪倒在劉壽山腳下,“爹,我是劉鈴兒,我就是風雨橋上的風鈴兒啊,爹!我回家了!”熊云猛赴過來,三人抱在一起,失聲痛哭起來。

記得那年劉先生帶劉鈴兒去河堤上看孔明燈距今正好二十年。

舒高的文章到此結束。

應生先生的補充

那晚老K知道應生先生找他喝茶一定有要事相告,因為此前老K從未享受過應生先生這種待遇。而且老K也知道應生先生即使有事找你,也從不直奔主題。聊了一會,應生先生才好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問老K:“你覺得那篇小說寫得怎么樣?”老K故意反問,你說什么?小說?應生先生瞇起詭詰的眼睛說,你別跟我裝寶賣關子,就是你推薦給我的那篇《戴鈴鐺的女人》啊,老K說,那小說啊,還不錯,故事挺曲折挺感人的,還不錯。應生先生俯身定睛看著老K神秘地說,告訴你吧,那不是一篇小說,嚴格說來是一篇紀實,只是假借了虛構小說的名義,然后他和老K開始聊起了魯迅先生的《狂人日記》,老K知道應生先生對中外文學有很深的研究,怕他扯得太遠收不了邊,趕緊截住他的話頭,不是小說是紀實?何以見得?熊云就是現在李云老總下屬公司的總策劃,云天橋的修建就是因為他的反復策劃力薦,李云老總才動心下決心修建的,但不知道那熊云究竟是怎么想的,就在董事會決定將要提他當副總的時候,他卻不辭而別消失了,股份也沒抽出來,誰也不知道他們三人去了哪里,你說怪不怪。

K說,也許人生的快樂,并不在如何成功,而在奮斗的過程罷。我們每日里孜孜以求,朝著一個目標奮斗,當目標達到以后,激情也就消退了,因為過程享受完了,再也找不到當初的激情與沖動了。現在結局就擺在那兒,一切所謂的奮斗就索然寡味了。就象現在這篇小說,構思與寫作的過程曾令舒高激情勃發,興趣盎然,意象紛呈,現在作品完成,結局在那里了,舒高連署真名的勇氣都沒有了。所以生命的意義在于奮斗我看不無道理。熊云也是這樣,他為實現兒時的兩個目標奮斗,孜孜不倦,吃盡苦頭歷盡艱辛,現在目標已經達到,愿望已經實現,接下來他的生命需要新的目標來驅動,所以我能理解他的不辭而別,也許他正在奔赴下一個人生目標,因為人生的奮斗就在于不斷地選擇和超越目標。還有一個選擇離開的理由,就是與劉鈴兒和舒高那段不為人知的秘密不無關系吧,誰知道呢。

K得出的結論,應生先生十分認同。應生先生說,這個舒高,我還是不能確定究竟是誰,有人說是白沙溪茶廠原來的一個技術副廠長,現在駐上海了。又有人說是邊江千兩茶三十八代傳人劉氏后裔虛擬了一個舒高(虛構)的筆名,到底舒高是誰不清楚,沒人去核實,也沒必要核實,既然他不想透露身份自有他的理由,小說能虛構,作者就不能虛擬嗎。老K怕應生先生又引經注典無法收拾,趕忙說對對對,尊重作者尊重作者,既然他不愿意透露我們也不必深究,就留下這個謎局吧。(字數:18638